终于不用政府许可就能出国!古巴女子口中的「革命」来了吗?

发布时间:2020-07-29 已收录 阅读:403次

终于不用政府许可就能出国!古巴女子口中的「革命」来了吗?

古巴从一九五八年开始就由共产主义独裁统治,微弱的反对势力分崩离析,毫无组织,对统治权力完全构不成威胁。当菲德尔把权力转让给弟弟的时候,迈阿密反对卡斯楚的流亡政府非常开心,认为转移过程应该会十分短暂,专家们不是都表示劳尔年纪太大,绝对撑不了太久吗?而且媒体还说他是一个「酒鬼,没有能力统治国家」。

将近八年后,劳尔仍然在位,老当益壮,凶猛如常,八十七岁的菲德尔聪明地将自己摆上国父的位置,不屑日常争端。那些自封的专家们认为「劳尔主义」将是个延续社会主义的转型期,结果劳尔一上台就挥起大镰刀,砍了马克思主义的头,这个永远的第二把交椅展开自己的革命:钱的革命。在他的权杖大力驱使下,自由化在二○一○年初起飞,古巴在檯面上仍然是红色产物,五十年的共产主义隔离政策没办法一下子抹消,尤其旧团队依然在位。哈瓦那政权在许多媒体眼中虽然是个老人政权,不过事实正在变化,劳尔身边出现年轻部长掌握国事,而国家的第二号掌权人米格尔.迪亚斯.卡内尔(Miguel Diaz Canel)只有五十三岁。

转型很缓慢,二○○八年到二○一○年间的变化几乎感觉不出来,新总统透过一连串内政调整,首先允许同胞入住原先只接受观光客的饭店,可以租用汽车,并且开放购买行动电话。我接下来会提到,真正可以享受这些措施的民众其实少之又少,不过对于古巴人民来说,政府的用意已经很难能可贵了。那些「资本主义」媒体几乎没有察觉任何变化,没有人能预测劳尔政府接下来会有什幺举动,不过不管是欢欣鼓舞还是惊骇恐惧,居民们已经一小步一小步地接触到商业本位主义的无情机制。

二○一○年末,劳尔突然宣布无所不在无所不帮的国家已经没有能力供养子民,一百万国家雇员,也就是全国大约百分之二十的劳动人口将会陆续被解雇,这一下给了社会主义一个重击。一辈子受社会主义照顾,现在被鼓励自己创业,无疑让这些新失业人口感到晴天霹雳,震惊的程度大概跟再来一次革命差不多吧!这个国家雇用了将近百分之八十的劳动人口,而生产效率、市场营销跟广告行销这些概念,对百分之九十九的古巴人而言都是天方夜谭。

二○一一年,劳尔继续他的资本主义革命,允许了消失近五十年的私有财产权,古巴人又可以在银行借贷,可以买卖汽车,甚至房屋!

自从二○一二年以来,菲德尔.卡斯楚几乎不在公共场合现身,交接脚步又加快了。最新流行是当老闆,古巴人现在可以自由离开国家,不需要许可,欧巴马仍然没有允许他的同胞自由进入这座加勒比海最大岛。纸面上的民主确实在进行,事实上却什幺都没改变,古巴仍然是个高效率的独裁政体。卡斯楚兄弟知道如何消灭反对势力,古巴人民则连这个概念都不清楚。

一切都起始于二○一二年十月十六日。前一天优蕾米还在对我诉说她在某个下午参与过的一个流亡故事,她和「排骨妹」,那是她给表妹优丝蕾蒂的外号,在关那宝海滩一起遇到的事。古巴人常用外表特徵来取外号,我是「外国人」,优蕾米是「瘦妹」或「矮妹」。她喜欢跟我说那些在迈阿密的同胞的故事,政府叫这些人「害虫」,我的小美人说:「大错特错,他们是有钱人。」

优蕾米娇小,棕髮充满活力,在她的分类里很容易就把人归类为有钱人。流亡到迈阿密的古巴人「统统有车子,而且还有漂亮的房子」,她向我重複诉说,美钞之神在东方闪闪发光,基韦斯特[1]就在直线距离一百六十公里处,优蕾米细长的蓝眼睛也开始发亮。不管冬天夏天,她都穿着同一条迷你牛仔短裤,每天晚上用每个月从配给簿发下来的发黄肥皂细心清洗乾净。

我刚认识她时,她跟十四岁的儿子米卡尔住在哈瓦那一个叫做圣米格尔德尔帕德龙的贫民区,一栋虫蛀的木造棚屋,矗立在一个没有建筑许可的区域里。

我也是在这个时期认识到古巴风味的史塔西,所有城市的邻里都有一个保卫革命委员会(CDR),他们的主要职责是监视居民,顺便解决一些居民的社会问题。优蕾米家那边的委员会长是个半瞎的小老太婆,以特别坏心出名。

老太婆隔一阵子就会要求拆掉优蕾米的小木屋,不过她怕优蕾米的狗巧克力,这只好狗勇敢保卫那几片烂木头,不让嚣张的线人靠近,牠已经咬了委员会的思想委员弗拉迪米尔,没被保卫革命委员会判处死刑真是个奇蹟。巧克力在思想委员执行任务的时候伤害了委员同志的小腿,「执行任务的思想委员是不可侵犯的!」当时一位震惊的邻居就是如此大喊。结果是官僚制度救了优蕾米的小屋,因为如果要拆除房屋,就必须召开正式集会,而且要把开会的每个程序都详细记录在一本大型会议记录本上。

委员会好几个星期前就没有原子笔了。

米卡尔的父亲在优蕾米二十二岁生日时遗弃她,那时她正怀着七个月身孕。这种事在古巴相当常见,父亲把小孩丢给多半还是十五、六岁青少年的母亲。「我的肚子太大,没办法跳骚莎或是雷鬼动[2]了,你也知道古巴男人都是那样:老是处于兴奋状态,所以他就去吃别家了,这里的男人就是这样。」她这样平铺直叙,有点认命的味道。自从小孩出生后她就再也没见过小孩的爸爸了,至少这是她的说法。

在二○一二年的十月十六日,我们坐在圣玛丽亚德尔马沙滩的棕榈树下,靠近被海洋侵蚀的老旧碉堡,应该在碉堡顶上用望远镜扫描沙滩监视人们的营警不见蹤影,太阳还在海平线上而已,我估计优蕾米又会说出「我才不要待在太阳底下晒得跟个托蒂一样(这个岛上肤色最黑的人被称为托蒂,托蒂是一种羽色乌黑的鸟,通常被控偷窃),你看你的皮肤白,真是漂亮。」她用一种天下最自然的语气向我诉说对黑人的厌恶,就像古巴的黑人也常常会操同样的说词语气,而且优蕾米强调:绝对不要晒太阳,要让皮肤越白越好。她一天要重複好几次,多到我要吐了。

古巴一直到一八九八年都是西班牙的殖民地,奴隶制度一直到一八八六年才正式废除。不过在美国保护期间,种族隔离根本是完全允许的,许多学校不接受黑人学生,古巴革命后马上就宣布古巴人民不论肤色一律平等,企图消灭种族歧视。实际上是白人把所有主管位置都占光了。

不过在这二○一二年的十月十六日,出走的钟声响起,优蕾米傻笑着,从她那件一百零一条牛仔短裤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剪报,从《格拉玛报》(Granma),古巴共产党的官方媒体剪下来的,头版用共产红条写着「古巴更新移民政策」,内文就跟某个行政程序规章一样难以消化,不过对优蕾米来说真是天大的庆典。「再也不需要政府批准就可以出国了,也不需要外国人写邀请函了,」她激动得跳脚,「我要去你的国家!这是革命啊,我的爱,革命!」

我想跟她说我的国家很冷,人们也不会搭理一个一句法语都不会的三十六岁古巴小女人,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而且她一定会想念热带的气候,骚莎只会成为一种回忆,她再也不能扯起喉咙喊叫邻居,法国人的眼神比保卫革命委员会那个老太婆的眼光还可怕。「我会待在家里,你也知道我很安分守家,一点也不像街上那些女孩,我不喜欢出门。」她如此回应我。

在二○一二年十月六日,优蕾米跟她大多数的同胞一样,允许自己作梦。理论上她已经不需要出境许可,只要有护照就行了。我向我的古巴女人解释,她需要法国领事馆发的签证,而且不容易拿到,如果那些国家公务员愿意接见我们的话,我既是法国人,又是记者,常常在外交部门吃闭门羹。优蕾米挥挥手,把这些话一扫而空:「排骨妹认识一个人,他有个住在罗马的表亲,我们就去义大利领事馆,他们比较容易发签证,不像西班牙人或法国人,老是要各种表格,义大利人一定得给签证,那幺多义大利人都跟古巴姑娘订婚了。」

我的亲亲没说错,义大利领事馆以慷慨着称,义大人娶古巴姑娘不见得都是因为爱情,有些看起来像是安静退休人士的黑手党会让穆拉特女孩在东部沙滩那种全包式的旅馆里卖淫。

作梦的不只优蕾米,今天全古巴都在梦想出走,是真正的革命。古巴人民五十五年来都被监禁在卡斯楚医生的岛上,出走的人什幺都失去了,只要出国十一个月,就会失去居留权,那些到美国生活的古巴人反倒在自己的国家成为外国人,变得连观光客都不如,取消居留权同时也没收了房屋。不过现在菲德尔的子民可以出国两年不被剥夺任何国民权利,而且期限还可以延长。

优蕾米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不敢打破她的美梦。可以自由出国是数千古巴人民,包括所有年轻人几十年来的梦想,而现在这个梦想有实现的可能了。

几个星期前,一个西方的外交人员朋友对我说:「政府取消了人民出国限制的规定,其实也改变不了什幺,这些古巴人还是需要得到外国签证才能出国。」

我的外交官朋友跟我说了一个二十岁小姑娘的故事,她和未婚夫一起来使馆申请签证,未婚夫是个长得像乾瘪美洲鬣蜥的高大老人,小姑娘说她疯狂爱着他,结果还是没拿到签证。

出走的钟声还没敲响。

注释:

[1]Key West,美国佛罗里达群岛里最南边的一个岛屿和城市。

[2]Reggaeton,结合了嘻哈跟雷鬼的音乐,约从一九九○年代开始在中南美洲流行起来。